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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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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我都只能写一张或两张纸,从开始写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现在是夏天了,每天我都汗水淋漓的。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写下这么长的文章,我不擅长回忆和思考,所以不管是很久以前的事还是最近的事,顺序都乱七八糟的。

接着我要写的,是我住的土仓库很像一种叫牢房的地方。

《儿童世界》这本书里写到,做坏事的人,会被关进一种叫做牢房的地方,过着悲惨的生活。我不知道牢房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它很像我住的土仓库。

我心想,正常的孩子应该和父母亲住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吃饭,谈天,玩耍。《儿童世界》里有许多这样的图画。那是只有遥远的世界才会有的事吗?如果我也有父母亲,是不是也能像那样和家人快乐地住在一起呢?

我向助八爷询问父母亲的事,但他不肯明确告诉我。就算拜托助八爷让我和可怕的“阿爸”见面,他也不愿意。

还不知道男女有别的时候,我常和阿吉说这件事。或许因为我是个恐怖的残废,所以父母亲都讨厌我,把我关进像牢房一样的土仓库里,不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可是书上写着,眼睛看不见的残废,还有不会说话的残废,也都和父母亲住在一起的。书上写着,残废的小孩比正常的小孩更可怜,所以父母亲会对他们更好一些。那么,为什么只有我不是这样的呢?我这么问助八爷,助八爷便噙着泪说:“你运气不好。”他一点儿都不愿透露外头的事。

想离开仓库的心情,阿秀和阿吉是一样的,不过总是阿吉拍打仓库像厚墙般的门,拍到手都痛了,或在助八爷和阿年嫂出去的时候,吵闹着说要一起出去。阿吉一吵闹,助八爷就会狠狠地打阿吉的脸,把我绑在柱子上。即使如此还是挣扎着要出去的时候,一天就只能吃一顿饭。

所以我拼命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背着助八爷和阿年嫂偷偷出去?我和阿吉总是商量这件事。

有一次,我想到可以拆下窗户上的铁条。先把固定铁条的白土挖开,就可以把铁条拿下来了,阿吉和阿秀轮流挖了很长时间的土,挖到手指都流血了,总算拆下了一根铁条,可是马上就被助八爷发现了,那天一整天都没饭吃。

(中略)

一想到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离开土仓库,我就伤心极了,好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伸长了脖子,呆呆地望向窗外。

大海就像平常那样闪闪发亮。平原上空无一物,只有风吹动草叶。大海的波涛声不绝于耳,听起来很悲伤。一想到那片大海的另一头有一个世界,我就好想像鸟一样飞过去,可是一想到我这样的残废去那个世界,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事,就感到害怕极了。

大海另一头有一座像青山一样的东西。助八爷曾经说过:“那叫海角,就像一头正在睡觉的牛。”我曾经看过牛的图画,于是在心里惊叹:原来牛一睡觉就会变成那种形状呀!又想:那座叫海角的山,就是世界的尽头吗?像这样一直凝视着遥远的地方,我的眼睛不禁模糊起来,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来。

(中略)

没有父母,被关进像牢房一样的土仓库里,出生以来一次都没有去过外面广阔的世界,这样的“不幸”已经让我难过得想死了,可是最近除了这些以外,阿吉又开始做那些讨厌得要命的事,我好几次都想把阿吉掐死。因为阿吉一死,阿秀一定也会跟着死亡吧。

有一次,我真的掐住阿吉的脖子,阿吉差点儿就死了,我来写下那件事。

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阿吉就像被捏成两段的蜈蚣那样,发了疯似的翻滚挣扎。因为他挣扎得太厉害,我都以为他生病了。阿吉说他喜欢阿秀,喜欢得不得了,双手牢牢抱紧阿秀的脖子,用手抓胸部,还把腿弯夹上来,甚至连脸都重叠上来了,胡乱挣扎一通。(中略)我毛骨悚然,觉得肮脏、可恶死了。然后我觉得阿吉可恨得不得了,我真想杀了他,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双手勒住阿吉的脖子,用力掐住。

阿吉很痛苦,比刚才挣扎得更厉害了。我被推到被子上,在榻榻米上从一边滚到另一边。四只手和四只脚胡乱挥舞着,哇哇大哭,四处打滚。就这样一直到助八爷过来,把我压住,不能动弹为止。

隔天之后,阿吉变得老实些了。

(中略)

我真的,真的很想死。很想死。神啊,救救我。神啊,杀了我吧。

(中略)

今天,听到窗外有声响,我抬头从窗户往外看,发现窗下的围墙外站着一个人,正仰望着窗子,那是个高个子的胖男人。他穿着《儿童世界》插话里那种奇妙的衣服,或许他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大声问:“你是谁?”那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我看。他看起来像个好人。我想告诉他许多事,但阿吉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还不停妨碍我。关键是要是我大声说话,被助八爷听见就糟糕了,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个人笑。那个人也看着我笑了。

那个人离开以后,我突然伤心起来。我向神祈祷,希望那个人能够再来。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如果那个人再出现一次,虽然我们没办法说话,但书上写着,遥远世界里的人都会写信,所以我想写下来给那个人看。可是写信要花很长时间,所以我想把这本册子丢给那个人好了。那个人一定认识字,只要他捡到这本册子,知道我的不幸,或许就会像神一样救助我。

神哪,请让那个人再出现一次吧!

日记就写到这里为止。


为了让读者能够顺利读完,我一一改正原文的假名错字和假代字,并添加了相应的汉字。还有不知是哪个地方的方言腔都修改为东京腔了,因此原文诡异的调子一点儿都找不到了。但读者只要想象这是一本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成的杂记本,每一行都有假代字及假名字母,句子也几乎不成句子,简直就是一封来自化外之境居民的信件。

读完这本杂记本时,我们(诸户道雄和我)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只是面面相觑。

我并不是没听说过暹罗双胞胎,它是剑状软骨部愈合连体人的俗称,这类畸形儿要不一出生就是死胎,要不就是出生后不久旋即死亡。最知名的暹罗双胞胎是一对名字分别叫做恩及昌的兄弟,然而恩与昌却不可思议地长寿,活到了六十三岁,双方还和不同的女子结了婚,令人惊奇的是,他们还成了二十二名身体健全儿童的父亲。

然而这种例子在全世界十分罕见,更无从想象我国竟存在着那种诡异的双头生物,还一边是男人,一边是女人。连体人之一的男子还对女子怀有深切的爱意,而女子却极度憎恨男子。如此不可思议的状态,即使是一场噩梦,也是一幅前所未见的地狱图景。

“阿秀这个女孩真的十分聪明。就算读得再熟,只不过熟读了三本书,就掌握了如此可观的知识,虽说有错字,亏她能写出这么长的感想。这个女孩甚至是个诗人呢。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真有可能吗?不会只是个该死的恶作剧吧?”

我不得不征询医学家诸户的意见。

“恶作剧?不,我想应该不是。既然深山木先生慎重地把它藏起来,它一定具有很深刻的意义。我忽然想到,最后一页提到的站在窗下身材肥胖的人,穿着西装,会不会就是深山木先生?”

“啊,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深山木先生被杀之前去的一定就是这对连体人被监禁的土仓库附近。而深山木先生出现在仓库窗户底下的次数,不止一次。因为如果深山木先生没有再去窗户底下,连体人就不会把这本杂记本扔出窗外了。”

“这么说来,深山木先生旅行回来的时候,曾说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指的就是这对连体人吧。”

“哦,他这么说过吗?那么肯定是这样了。深山木先生掌握了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实。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就算是这样,他看到那对可怜的残废,为什么不救他们出来呢?”

“这我不知道,不过或许敌人太难对付了,没办法立刻动手。他可能打算先回来,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去。”

“你是说监禁这对连体人的人是吧。”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吃惊地说,“啊啊,有个不可思议的巧合。被杀的杂技少年友之助曾说他会被‘阿爸’骂,这本杂记本里面也有‘阿爸’这个称呼,两边的‘阿爸’似乎都是坏家伙,‘阿爸’会不会就是真凶?这么一想,这对连体人与这次的杀人事件就关联起来了。”

“没错,你也发现这一点了,可是不只如此。仔细阅读这本杂记本,其实里面提到了许多事实,真的非常可怕。”诸户说道,露出打心底恐惧的表情。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与这件邪恶的事相比,初代小姐的命案可以说微不足道。你似乎还没有发现,但这对连体人身上背负着全世界无人能够想象的秘密。”

我不是很明白诸户在想什么,但这接二连三出现的奇异事件,让我不由得感到一股深不可测的诡谲,诸户一脸苍白地沉思着。他的模样,仿佛在窥视自己的内心。我把玩着杂记本,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然而就在反复寻思当中,我有了个惊人的联想,赫然回神。

“诸户兄,不太对劲。我又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了。我不知道有没有向你说过,初代小姐曾经告诉过我一段回忆,是她被母亲遗弃之前,两三岁时那段如梦般的回忆。在一片荒凉寂寥的海边,有一栋非常古老、像城堡一样的大宅子,初代小姐曾在那边的断崖海岸,和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一起玩耍,她说那情景就像梦里的景色一样。那个时候,我边想象那个景色,并把想象画出来给初代小姐看,她说画得惟妙惟肖,我便将那张画珍藏起来,不过后来我拿给深山木先生看,就这么忘了要回来了。可是我印象很深,现在也可以立刻画出一幅来。而我说的不可思议的巧合,就是初代小姐说她在大海遥远的另一头看见卧牛形状的陆地,而这册杂记本里,从土仓库的窗户望向大海时,对面不也有一座卧牛形状的海角?卧牛形状的海角或许随处可见,只是偶然的巧合,不过海岸荒凉的情状,还有对大海模样的形容,这篇文章里写的和初代小姐描述的一模一样。初代小姐有一册隐藏着暗号的系谱,想要偷走它的窃贼似乎与这对连体人有关。初代小姐和连体人都看到同样是卧牛形状的陆地。这么一来,你不觉得这就是同一个地方吗?”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诸户就像看见幽灵似的,露出异样恐惧的神色。我说完之后,他便非常焦急地催促我当场画出海岸的景色。我拿出铅笔和记事本,大略画出那幅想象图,诸户一把抢过去,盯着画看了良久,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边收拾回去的物品,一边说:

“我今天脑袋一片混乱,没办法整理思绪,我要回去了。明天你到我家来吧。有些事让我害怕,没办法在这里说。”他说完,仿佛忘了我的存在,也不道别,脚步蹒跚地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