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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沉铃录》花溪沉铃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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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飞萍走到玉树之前,托起枝头的几朵水晶白花,道:“这树上盛开十九朵琼花,象征你十九岁生日,花下一百粒明珠,是祝福你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苏碧琼心头一阵感动,轻声叹道:“生当此际,还复何求?只求共渡一朝一暮,便胜过人间无数。”

  燕飞萍也道:“不错,此树虽然珍贵,毕竟是有价之物,但愿日后你见到这些有价的珠宝,便能记起我无价的心。”

  苏碧琼望著燕飞萍,深深点了点头,目光温柔,一片深情尽在不言之中。

  此时当真是无声胜有声,两人默默依偎在树前,感受沉默中的甜蜜。

  良久。

  苏碧琼忽然幽幽一叹,仿佛想起了什么心事,目光中也大显凄婉之色。

  燕飞萍眉尖一扬,问道:“怎么啦?你有心事?”

  苏碧琼道:“不……不,没什么。”

  燕飞萍盯著苏碧琼的眼睛,缓缓道:“我虽然猜不透你的心事,却读得懂你的眼神。你有心事,别瞒我,好么?”

  这话音,这目光,仿佛有一股说不出的魔力,令苏碧琼无法拒绝,说道:“每一次你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好像一阵风,我抓不著、握不住,不知道你下次到来又会在什么时候,唯有夜夜空劳牵挂。这种滋味,我真不想再受下去了。”

  燕飞萍闻言之后,心中也暗暗叹息,沉默无语。

  苏碧琼道:“这一次,你能不能为我多留几天。”

  燕飞萍一皱眉头,叹道:“琼儿,我何尝不想多陪你几天,可是有一些事,我必须去了结,别无选择。”

  苏碧琼脱口道:“这么说,你又要走了,对吗?”

  燕飞萍缓缓点了点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个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逆此规律行事。唉,琼儿,你不在江湖,不知江湖中的风波叵测。有一些事,明明不可做,却不得不做;还有一些事,明明行之无愧,却又总被千夫所指,有口难言。”

  苏碧琼叹了一声,道:“江湖险罪,人心无常!你别说了,我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你什么时候走?”

  燕飞萍道:“明天清晨。”

  苏碧琼吃了一惊,忙道:“怎么?天一亮就走?”

  燕飞萍应道:“是。”

  苏碧琼不再说话,默默走到窗边,凭栏远眺夜空。

  月色皎皎,银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白衣之上,纯洁无瑕,真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燕飞萍走到她身后,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道:“你怎么了?”

  苏碧琼咬了咬嘴唇,道:“每一次你离去之后,我都很担心。”

  燕飞萍道:“你担心什么?”

  苏碧琼道:“担心你不会回来。”

  燕飞萍微微一笑,道:“琼儿,你这样想岂不是多心了?天下粉黛千万,哪一个又能及得上我的琼儿?”说到这里,他面容一整,正色说道:“此时此刻,我的一颗心已经交给了你,从今而后,纵然我萍踪天涯,飘迹海角,终会回到你身边的。”

  苏碧琼却摇了摇头。

  燕飞萍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苏碧琼道:“不。你待我一片真情,我岂能不知?只是方才咱们说过,江湖险恶,处处深藏凶兆杀机,你这一走,万一出了危险,又怎能回来见我?”

  燕飞萍心中感激,暗想:“旁人只盼我立时毙命,琼儿却是世上真正关心我的人。”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别担心,放眼江湖,能给我危险的人只怕找不出几位。”

  苏碧琼听出燕飞萍在安慰自己,向他笑了一笑,只是脸上笑容颇为勉强,道:“正气府与天下各大门派均有来往,我虽不出扬州,却知江湖大事,这几日来……”她话音顿了顿,又道:“江湖七大杀手已死其五,这便是凶兆!你的碎心铃虽然纵横海内,却未必称得是天下无敌。”

  燕飞萍脸色微变,良久,才低声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苏碧琼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燕飞萍道:“想必府中的人告诉你的,他们还说我什么话?”

  苏碧琼忙摇了摇头,说道:“没……没说什么。”

  燕飞萍道:“你不用瞒我,不说我也想得出来。嘿,天下谁会为燕某说句好话?一定不堪入耳,对不对?”

  苏碧琼道:“可是我不相信他们,我只相信你。”

  燕飞萍却道:“不,琼儿,你该相信他们的话。我的确是一个杀手,以杀人为业,搏命于江湖。世人无不憎恨我,只盼将我乱刃分尸,方除心恨。这些年来,我空负一身纵横天下的绝技,却被天下人视作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我……我……”

  苏碧琼见燕飞萍越说越神情激愤,急道:“你别说了,别说了。”

  燕飞萍道:“不,我不能瞒你。琼儿,你是个好姑娘,应该知道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碧琼道:“我已经知道了。”

  燕飞萍立刻道:“那好,如果你现在要回正气府,我马上送你回去,从此再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苏碧琼俏脸顿时涨得通红,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飞萍道:“你是名府千金,端庄淑秀,本该在闺阁中绣花巾、描细眉、抚素琴的。我却身为杀手、浪子,终日飘泊如萍、浪迹天涯。咱们原本是两条道上的人,我不能勉强你跟随我去走风雨艰险的江湖道路。”

  这番话说完之后,亭阁中一片沉默。苏碧琼的泪水在眼眶中滚了几滚,忙取出一条手帕擦拭眼角,道:“罢了,如果你嫌我是个累赘,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她幽怨地向燕飞萍望了一眼,道:“你的碎心铃是天下罕见的利器,我久闻其名,却始终无缘相见,这次能不能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

  燕飞萍当即取出银铃,交到苏碧琼手中,道:“小心手指,铃沿锋利的很。”

  苏碧琼握铃在手,低头看去,见铃沿寒芒夺目,果然锋锐异常。她叹了一口气,突然用左手拢起一把乌发,右手横铃一划,顿时一大片青丝断落而下。

  燕飞萍大吃一惊,劈手将银铃夺回,急喝道:“你……你干什么?”

  苏碧琼道:“才断落一把青丝,你便舍不得了。难道让我寂寞伤心,遁去空门,你就能舍得了!”

  燕飞萍又是惊骇,又是感动,心口一阵热血上涌,脱口道:“我舍不得。”

  苏碧琼低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什么都够了。管什么伦理纲常,我才不在乎呢。你心中想的尽是江湖恩怨、风波险恶,担心黑白之分、正邪殊途。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个你,你是杀手也好,浪子也罢,只要能以真心待我,我便跟了你去……我一辈子跟了你去……”说著几滴泪水掉下来,落在她花鞋边的地板上。

  这几句话当真是荡气回肠,燕飞萍再也按耐不住,在苏碧琼腮边深深亲了一口,道:“琼儿,你对我这么好,不以我是个遭人憎恶的杀手而厌弃我么?”

  苏碧琼道:“不管别人如何看你,但我知道你会好好待我。我……我甘心随你一起,这是真心诚意,半点也不勉强。”

  燕飞萍大喜,将苏碧琼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大声道:“琼儿,你以后跟著我浪迹天涯海角,风雨共济,是永不后悔了?”

  苏碧琼正色道:“永永远远,生生世世,相依相伴,不离不弃,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

  燕飞萍喜极而笑,朗声道:“好。燕某得有今日,胜得天下一切财富、一切荣光。琼儿,我明天赶去洛阳,十日之内把事情了结,得手也罢,不得手也罢,立时赶回扬州与你相见。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手,从此洗手封铃、退出江湖。”

  苏碧琼也喜道:“你若能退出险恶的江湖,便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分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