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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虹零蝶记》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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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南昌城日间的热闹刚刚过去,又逐渐掀起另一高潮——夜市。
  情况与日间稍有不同,商贾客旅之流的人物减少了,相对地增加了些冠盖之士,与寄情声色的公子哥儿,似乎晚上才是他们活动的时间。
  一些小家碧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穿插在人流中,让那儇薄之徒尽情地品头论足,引得蜂蝶满街飞。
  由正街折向左边的一条横巷里,这时却是冷冷清清,与外间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巷的尽头有一大户,两旁的围墙八字形张开,勾成了一个不小的空地,全系大青石板铺砌,可以停留车马。
  大门头的两旁,高挑着一对纱灯,灯晕使得这空场份外幽寂。
  表面上看,这宅子象是富室家门的宅第,其实是南昌城最高级的有数风月场之一,出入的都是显宦巨贾贵族纨绔。
  宅里所养的歌姬,当然也是高级的,能歌善弹,姿色出众,有的还通文墨,与那些自命风雅之士,诗词唱和。
  此刻也不过是黑定的时分,一骑骏马,得得而至。
  马上是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人,长得一表人材,可以当美男子之誉,马后随了两名眉清目秀的少年跟班。
  那青年公子到门前下了马,跟班之一立即接过马缰。
  门里出现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苍头深深打了一躬,胁肩谄笑地道:“恭迎大驾!”
  说完,侧身门边,向里大声道:“任公子驾到!”
  喊声才落,立即一名青衣汉子迎了出来,深深弯下腰去,毕恭毕敬地道:“公子爷好,小的给您请安!”
  姓任的青年公子鼻孔里哼了一声,顾盼自豪地往里便走。
  那青衣汉子象伺候祖宗似的弯着腰跟在后面。
  进了门,是个木石玲珑的大院,花径一色的红砖铺砌。
  走没几步,一个妖娆风骚的中年妇人迎了上前,未语先笑道:“任公子,您两天没来了,请移驾怡香阁!”
  青年公子眉毛一扬到:“为什么不到栖凤馆?”
  中年妇人笑着道:“请任公子先到怡香阁,小妇人再奉陈一切。”
  青年公子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青衣汉子,悄然退了开去。
  这巨宅为了适应需要分成了无数小院,各自独立。
  姓任的青年公子随着那中年妇人,穿门过院。
  不久,来到一个荷塘水阁中,青年公子屁股才落座,便迫不及待地道:“古妈妈,怎么回事?”
  中年妇人亲自为他奉上香茗,然后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唉!公子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苦经,来者是客,不能得罪,但又不能面面俱到,使每一位下顾的贵客皆大欢喜……”
  青年公子沉着脸道:“古妈妈,不要转弯抹角,干脆一句话,古红莲姑娘是不是又找到了大缠头,想冷落我了?”
  中年妇人向空挥了一下手道:“哟!我的任公子,您这话我可担当不起,哪会存这样的事……”
  青年公子冷冷一笑道:“古妈妈,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两年来我在红莲身上少说也花了五百两以上金子,还没沾到边……”
  中年妇人“嗨”了一声,搔首作态道:“任公子,我也替您叫屈,可是那妮子偏这么别扭,说什么卖口不卖身,动不动寻死觅活的,我也拿她没办法。 
  “不过,话可又说回来,她对别人从来没象公子这么好过,只要公子耐着点迟早还不是您的人。”
  青年公子眉毛一轩,道:“我总不能一直这样望梅止渴,古妈妈,说真个的,我不想再等了,你开价吧,我姓任的相信不会还不起价钱?”
  中年妇人双掌一拍荡笑了一声道:“哎哟,任公子,谁说您还不起价钱来着,但这事须得慢慢商量。
  “说句良心话,红莲是这里的招牌,院里的花魁,我指望靠她赚几个钱过下半辈子,如果没有她,谁还上门……”
  青年公子道:“我知道她是你的摇钱树,摸摸良心,这几年你在她身上捞的,过几个半辈子都够了。
  “干脆一句话,你要多少才肯放手?”
  中年妇人愁眉苦脸地道:“任公子,这是急不来的,我答应也是枉然。
  “这么着,这件事等我和她慢慢商量,好歹会对您有个交代,现在我要玉兰来陪您喝几杯,好么?”
  青年公子冷声道:“说了半天,你还没说她为什么不见我?”
  中年妇人“哟!”了一声道:“您看我有多糊涂,是城里陈大人的公子慕名要与她谈谈。”
  青年公子作色道:“古妈妈,我上月说过不要她再接客,一切损失由我负责……”
  中年妇人柔声道:“陈公子不是普通客人,再说,我们……也得罪不起。”
  青年公子一撇嘴寒声道:“这么说来,是我不如他了?”
  中年妇人顿足道:“任公子,天地良心,您是常客,陈公子是头一遭,逢场作戏不会认真的。”
  青年公子虎地站起身来道:“什么陈公子狗公子,你不敢得罪,我可不在乎。”说着,往外便走。
  中年妇人不由急煞,急行两步,拉住青年公子衣衫道:“任公子,我求您,不能砸我的饭碗。
  “陈大人与府尹大人是至交,一句话我这院子就毁了……”
  说着几乎哭了出。
  青年公子冷哼了一声,甩脱了中年妇人的手,疾步朝外走去,中年妇人追他不上,不住地跌脚叫苦!

×      ×      ×
  这是一个极幽静的小院落,月洞门上用花石嵌了“栖凤”两个字。
  花木扶疏之中,有一幢精舍布置得清雄脱俗,明间里,画烛高烧,照见了一双男女,相对而饮。
  女的千娇百媚,脂粉不施,自有一种脱俗的美,男的是个锦衣书生,英俊挺拔,一表非凡。
  两个低声谈笑着,看来十分投机。
  两个小丫环,坐在门外,不时朝里瞟上一眼,互相扮个鬼脸。
  突地,一条人影,来到了院中,两名小丫环双双站起身来,一个道:“是哪位?”
  另一个“呀!”了一声道:“是任公子!”
  精舍里那女的两道眉毛不由紧皱起来。
  锦衣书生道:“古姑娘,对方何许人物?”
  原来这女的就是院中的花魁古红莲。
  古红莲蹙额道:“他叫任品方,仗着有钱,死缠着人不放!”
  小丫环之一赶紧迎上去低声道:“任公子,姑娘这儿有客人!”
  任品方冷哼了一声,不理会那小丫环,大步走到门边。
  古红莲起身道:“任公子,对不住,今晚……”
  任品方扫了那锦衣书生一眼,冷笑了一声道:“朋友是姓陈么?”
  锦衣书生文绉绉地道:“不敢,正是小姓!”
  任品方作出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情道:“尊大人的台甫是什么?
  南昌城还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声名显赫的姓陈……”
  鸨子古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来,到了任品方身后,央求道:“任公子,怡香阁已摆上了酒席……”
  任品方回头瞪了她一眼道:“你最好闭上口,别惹火了我!”
  鸨子古妈妈闭上了嘴,急得直搓手。
  锦衣书生俊而陡地一沉,道:“朋友想来是姓任了,在此地恕不便提及家世。”
  古红莲离席数步深深一福,道:“任公子,容奴家改日向您赔罪!”
  任品方不答她的腔,仍盯着锦衣书生道:“朋友,古红莲姑娘业已名花有主,你最好识相点请便吧!”
  锦衣书生哈哈一笑道:“名花有主,妙极了,谁是主!”
  任品方大拇指一翘,道:“喏,就是区区任某!”
  锦衣书生斜睨了他一眼,道:“朋友,省了吧,谁花得起钱谁就是主人。”
  任品方冷冷一哼道:“姓陈的,我警告你,自量些的好!”
  言下,一副气焰逼人之感。
  古红莲强打起笑脸道:“任公子,请您念在长时间相识的份上,别使奴家为难……”
  任品方邪意地一笑道:“红莲,我可以先到别院去等,不过……我今晚在你这儿过夜,怎样!”
  古红莲粉腮微微一变,道:“任公子,您是知道的,这不成……”
  任品方眉毛一挑,道:“什么成不成,别吊胃口了,你要做大家闺秀,何不回家,既然来了此地,就不必假惺惺了,你仅可提出条件,我照办决不还价。”
  古红莲咬着下唇道:“我没条件,只陪酒不陪身。”
  任品方口角一撇,道:“古菇娘,在此地你就是上了天还是个姑娘,一句话,我的钱也花够了,再不做冤大头了你看着办,我等会来!”
  古红莲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凄声道:“如任公子定要逼,奴家只有一死!”
  任品方不屑地道:“你倒是三贞九烈,希望立贞节牌坊么?哈哈,那岂非千古奇闻……”
  锦衣书生缓缓站起身来道:“姓任的,别辱人太甚,古姑娘生不逢辰,才沦落到这种境地,烟花之中,一样有守身如玉的。
  “现在,我是栖凤馆的主人,请你自便。”
  任品方象是很惊奇地道:“什么,你要我自便?”
  锦衣书生道:“一点不错!”
  任品方哈哈一阵狂笑道:“好小子,你竟然反客为主,现在我要你……滚!”
  滚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同时挥了挥手。
  锦衣书生冷漠地道:“如果在下不滚呢?”
  任品方眸中杀光乍现,冷厉地道:“那你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锦衣书生不愠不火地道:“难道你还敢杀人不成?”
  任品方嘿嘿一声冷笑道:“小子你说对了!”
  鸨子古妈妈面色大变,颤抖着声音道:“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任公子,您可千万不能这样……”
  古红莲粉腮大变,口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任品方忽地发觉锦衣书生腰间居然还佩着剑,眉毛一挑,以不屑的口吻道:“嗨!瞧你不出,还是个练家子,你这剑不是佩着装派头的吧?”
  锦衣书生淡淡地道:“就算是配相的吧,但一样可以杀人!”
  看外表,锦衣书生只是双目比寻常人澄澈些,看不出是个有能耐的人。
  任品方不由失声笑道:“小子,你居然也敢提到杀人两个字。我很佩服你的胆量,咱们别光耍嘴皮子,出来吧!”
  古红莲情不自禁地横移两步,拉住锦衣书生的袖子,栗声道:“陈公子,您可千万不能出去……”
  这一个动作,看在任品方的眼中,不禁使他醋劲大发,斜瞟着她道:“哟!满亲热的嘛,一见钟情么?哼!臭婊子。”
  古红莲松开手连退数步,粉腮顿呈苍白,泪水簌簌而下。
  锦衣书生双睛一瞪,眸子里射出了两道青光,怒声道:“任品方,你真的要找死?”
  话声一顿,又道:“我要你这‘花间客’变作泉下鬼!”
  说着,一个箭步弹到门外。,
  动作、眼芒、口气,使任品方大感意外。
  尤其对方一口通出了他的名号,更使他惊震不已。
  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个大步,粟声道:“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锦衣书生冷声道:“这你就不必问了,生死各自认命!”
  “花间客”任品方目中飘出了狞芒,偏头望着鸨子古妈妈道:“古妈妈,你准备通知什么陈大人府中来收尸。”
  鸨子古妈妈哭丧着脸道:“任公子,我跪下去求您……”
  说着,真的屈膝跪下。
  “花间客”任品方无动于衷地冷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向锦衣书生,寒声道:“生死各自认命是你小子自己说的,来吧!”
  寒芒闪处长剑出了鞘。
  两名小丫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远远地缩在一旁发抖,古妈妈张了嘴,瞪着眼,直挺挺地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古红莲噙着两眶泪水,粉腮一片木然的神色,任品方那“臭婊子”三个字,刺穿了她的心。
  “该杀他么?”
  锦衣书生在心里自问。
  “花间客”任品方手中剑扬了起来,目中的神色,显示他有心要杀人。
  锦衣书生缓缓拔剑在手。
  “花间客”任品方突地惊声道:“断剑,你……到底是淮?”
  锦衣书生面无表情地道:“你不必知道也用不着问。”
  谁也不曾注意到,古红莲的神情突然变了,不再是那副屈辱可怜的样子,一片湛然之色。
  深探打量了锦衣书生一眼,冷沉地发话道:“任品方,你最好识相些,不必这么急着找死!”
  这两句话出自古红莲之口,在场的人都感意外惊诧的目光,全投向了她。
  “花间客”任品方是老江湖了,察言辨色,他发觉古红莲不是他一向认定的烟花女子,窒了一窒之后,栗声道:“你说什么?”
  古红莲冷冷一笑,道:“我说你们该选个没人的地方动手,这里不合适。”
  “花间客”任品方气焰稍挫,惊疑地道:“为什么?”
  古红莲道:“断剑出鞘,你心里总该有点明白了吧?”
  “花间客”任品方下意识地扫了锦衣书生一眼,期期地道:“莫非他……”
  古红莲立即扬手止住他的话头,大声道:“任公子,如果我是你的话,早走了,懂我的话么?
  “他杀了你,你只有认命的份儿,你杀了他,你便活不了,相信么?”
  锦衣书生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