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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虹零蝶记》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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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沉沉的天,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额头上,没有一丝风,闷得使人难受。
  这是座落在饶州城西,鄱阳湖滨的一所巨宅,占地极广,面陆背湖,巍峨的门楼上,悬了一方泥金巨匾,题的是“花月别庄”四个字,朱红的大门深扃,令人一见便生神秘之感。
  此刻,刚过了午正,如果是晴天的话,该是丽日当空的时辰,但可惜是个恼人的阴沉天气,入目一片灰暗,连秀丽的湖景也失了色。
  别庄内,布设华丽的大厅中,有两个女人相对面坐。
  一个是风韵依稀的半百宫妆妇人,一身的珠光宝气。
  另一个却是个二十左右的青衣少女,简朴的衣著,衬托出她超尘脱俗的美,只是不施脂粉的面庞略显苍白,带了三分病容。
  两人都没有开口,沉脸低头,气氛与外面的天气一样。
  久久,宫妆妇人叹了口气,打破了沉寂,幽幽地道:“玉芳,你既然老远地跑来找我,你……带些金银回去,你父女用度……”
  青衣少女抬起了头,目光中显出无比的坚毅与倔强,冷冷地道:“娘,我不是来要钱的!”
  宫妆妇人声音突地变得很冷,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你刚才不是说你父女生活很苦?”
  “是的,很苦,心里更苦!”
  “那你是来做什么?”
  “请娘把此地散了,跟女儿回家,爹需要您照顾,没有您,那不成个家……”
  宫妆妇人口角一抿,道:“办不到,我化了近二十年的心血,才有今日的成就,散了……没这么简单。”
  青衣少女眼圈一红,道:“娘,您总是个妇道人家,而且,这……这……”
  宫妆妇人一声冷笑道:“玉芳,不必这那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认为‘花月别庄’的声名不好,是不是?但,我告诉你,好坏也是一个江湖门派,同时,我没打出过你爹的旗号。”
  青衣少女站起身来,凄凉地道: “娘,您是不会回心转意的了?”
  宫妆妇人不假思索地道:“这没什么回心不回心的,玉芳,你还是带些金珠回去,你父女可以安享一生……”
  青衣少女咬了咬下唇,道:“娘,女儿说了,您可别生气,爹决不会要您的金珠,既使穷死饿死。”
  宫妆妇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丝很牵强的笑容道:“玉芳,要不你就留下,在为娘身边……”
  青衣少女轻轻一咬牙,柳眉一翘,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口吐出了一个字:“不!”
  宫妆妇人又回复了刚才那冷漠之色,淡淡地道:“你既然与你老子一样硬气,那你就走吧!”
  青衣少女紧紧抿了抿嘴,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玉芬妹妹呢?”
  “她出外有事,不在别庄。”
  “娘,您……您这样会毁了她。”
  宫妆妇人双睛一瞪,怒声道:“放屁,你敢教训我?”
  青衣少女眶中涌现了泪光,深深望了她娘一眼,幽声道:“娘我走了!”
  就在此刻,一个花枝招展的少妇来到厅门边,施了一札,恭声道:“禀夫人,有客求见……”
  宫妆妇人一挥袖道:“你忘了我的关照,今天不见任何客人?”
  “是的,但这位客人来头不小……”
  “什么来头不小,谁?”
  “三湘第一家,‘洞庭君’的‘三公子玉笛书生黄明’……”
  宫妆妇人的脸色登时换了样,“哦!”了一声道:“黄三公子……这样好了,暂时请他到贵宾馆待茶,我一会就到……”
  话没说完,庭外院中倏地传来一声朗笑,只见一个面目姣好似女子的锦衣书生,踏着卵石花径,一脉斯文地向大庭缓缓行来。
  宫妆妇人微微皱了皱眉,道:“请他进来吧!”说着,移身上位。
  青衣少女怔在当地,不知是走好,还是留下好?
  那名禀事的少妇回过身去,姗姗走了两步,迎着“玉笛书生黄明”道:“三公子,夫人有请!”说着,侧身肃客,一脸的媚笑。
  “玉笛书生黄明”微微拱了拱手,道“芳驾想来便是别庄总管‘织女韦含笑’了?”
  少女甜甜地一笑,道:“是的,非常失礼,先没向公子报名。”
  “玉笛书生黄明”道:“不敢,芳驾是庄中第一红人,还望多多照顾!”
  说完昂首入厅,目光触及那青衣少女,不由呆了一呆,但随即警觉到自己失态,忙肃容疾行两步,朝宫妆妇人长揖道:“三湘黄明,冒昧拜谒,请夫人恕罪!”
  宫妆妇人满面堆下笑来,欠身还礼,道:“三公子光降,蓬荜生辉,请坐!”
  “玉笛书生黄明”半侧着身向着青衣少女道:“这位想是夫人的掌珠……”
  宫妆妇人含笑点头道:“正是小女!”
  说着目注青衣少女道:“快见过黄三公子!”
  青衣少女粉腮微红,福了一福。
  “玉笛书生黄明”深深一揖,道:“听江湖传言,姑娘是当今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言不虚传,得见仙容,实在是三生有幸。”
  青衣少女礼貌地笑了笑,垂下螓首。
  “玉笛书生黄明”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上前轻放在宫妆妇人椅旁的几上,躬身道:“这是上奉夫人的一点薄敬,望夫人哂纳!”
  说完,迟到一旁落坐。
  宫妆夫人“哟”了一声道:“怎敢当三公子厚仪,令尊堂好?”
  “玉笛书生黄明”在原位欠身道:“托夫人的福,家父母还称健朗!”
  说完,似有意若无意地向青衣少女瞟了一眼。
  宫妆夫人淡淡地一笑,道: “三公子光降敝庄,有什么指教么?”
  “玉笛书生黄明”显得十分潇洒地一笑道:“晚辈听人说,花月别庄集武林名花于一堂‘鄱阳夫人’座下,没半个庸俗脂粉,所以……晚辈是来开开眼界的。”
  “鄱阳夫人”雍容地道:“道听途说,岂可相信,像三公子这等才华蕴藉满三湘的人物,庄中能当一顾的,恐怕找不出一二人!”
  “玉笛书生黄明”连连摇手道:“夫人这么一说,今晚辈无地自容了!”
  说着,微侧目光,扫了垂首而立的青衣少女一眼,又道:“就说令千金罢,可以算得上是美人之中的美人!”
  青衣少女抬起了头,望着厅门,眼中带着鄙夷与不屑,“玉笛书生黄明”坐的是侧方,不曾看到她的眼色。
  一名年约十七八的宫妆少女,奉上了香茗,“玉笛书生黄明”
  目光又是一直,这献茶的少女,肤白如玉,眉目若画,娇媚可人,那一抹挂在口角的笑意,令人一见便会心生遐想。
  青衣少女似已无法忍受这种气氛,回头道:“娘,我走了!”
  说完,不理她母亲的反应,姗姗移步出厅,也不向“玉笛书生”作别。
  那捧茶的少女,站到了“鄱阳夫人”身后。
  “玉笛书生黄明”目送青衣少女离开,心头惚惚若有所失。
  总管“织女韦含笑”本来站在廊沿上,一见青衣少女出厅,忙迎上前道:“小姐请到后院歇歇吧……”
  青衣少女冷冰冰地道:“不,我现在就走!”
  说着,疾步穿过花径而去。
  “织女韦含笑”只好跟在后面,到了穿堂前,一个劲装少女匆匆近前道:“禀总管,有人闯庄!”
  “织女韦含笑”面色一变,道:“是什么样的人这等大胆!”
  “是个妇人!”
  “大惊小怪,打发了她也就是了!”
  “对方身手惊人……看,那不是来了!”  ‘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大步向穿堂走来,后面跟了几个执剑的劲装少女,看来她们阻止不了她。
  青衣少女见这情况,不由止了步。
  “织女韦含笑”大喝一声:“站住!”
  那中年妇人在阶沿下止了步,双目赤红,怨毒中带着无比的杀机,后而追击而来的几名少女,在妇人身后丈许远处停住身形,“织女韦含笑”打量了那妇人几眼道:“你是什么人,敢乱闯我‘花月别庄’?”
  妇人咬牙切齿地,近于吼叫般地道:“顾若梅便是我的女儿,你们把她诱拐来此地,迫她下嫁‘吟风秀士袁子刚’,断送了她……她的性命……”
  “织女韦含笑”阴冷地道:“令千金既是丧命‘吟风秀士袁子刚’之手,该去找姓袁的才是,为……”
  妇人厉声道:“是你们要她盗取袁家传家之宝,才被杀害的。”
  “织女韦含笑”寒声道:“顾大娘,说话该有个分寸……”
  妇人怒冲冲地道:“什么分寸,我只要替女儿索命!”
  “织女韦含笑”瞟了妇人一眼,道:“庄内现有贵宾,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谈,怎祥?”
  妇人厉哼了一声道:“什么贵宾,嫖客罢了,我今天非要找老鸨拼命不可……”
  这话相当扎耳,青衣少女苍白的脸泛出了紫色,她的娘在武林人眼竟是个老鸨。
  “织女韦含笑”眸中倏然射出了杀光,阴森森地道:“你在说什么?” 
  妇人咬着牙道:“我说老鸨,老娼妇,我要与她拼命……”说着,挪动脚步。
  “织女韦含笑”暴喝一声:“找死!”
  双掌一场,“呼!”地推了出去。
  妇人横眉竖目地道:“你也是一丘之貉!”
  双掌一圈一划,反击过去,劲势相当惊人。
  “织女韦含笑”怕惊动了厅内的客人,中途撤掌,轻轻闪了开去,口里道:“别不知死活,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妇人怒哼了一声,改掌为指,歉身上步,闪电般点了出去,“织女韦含笑”仍不还手,如魅影般侧闪丈外,妇人作势就要往里闯……
  “织女韦含笑”突地一场手,一道极细的银丝闪处,凄哼陡起,那妇人“砰!”然栽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青衣少女激动地道:“让她走,别伤害她!”
  “织女韦含笑”转头道:“小姐,您不听见她口出秽言,辱及夫人么?这是她自找的!”
  说完,手臂往回一带,亮闪闪的银丝飞回手中。
  青衣少女杏眼一瞪,道:“韦总管,你……”
  以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只见那妇人的头滚在一边,鲜血满腔如泉迸涌,厥状惨不忍睹。
  “织女韦含笑”似乎拿杀人当儿戏,面不改色地一挥手道:“把尸体拖出去,现场打扫干净。”
  那几名劲装少女,立即动手清理现场。
  青衣少女冷厉地道:“韦总管,你够毒辣,够残忍……”
  “织女韦含笑”淡淡地道:“小姐,这便是江湖中生存之道,如果对敌人宽容,便是对自己残忍。”
  青衣少女咬牙哼了一声道:“她失去了女儿,又赔上自己一命,韦总管,你不怕无疆么?”
  “小姐,照您这么一说,就不必行走江湖了。”
  “走江湖是为了行道,还是作孽?”
  “小姐,我不与您辩……”
  “好,我去找我娘……”
  “小姐,厅里现在有贵客,您不能撕夫人的面子。”
  青衣少女一听“贵客”两个字,心头被针扎了一下,那妇人刚才的话,又响在耳边:“……什么贵宾,嫖客罢了……”
  她狠狠地瞪了“织女韦含笑”一眼,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掩面疾奔而去。
  “织女韦含笑”望着青衣少女的背影,摇了摇头。
  一厅内,“鄱阳夫人”面带笑容,一付雍容华贵之态,徐徐地道:“三公子,老身成立这‘花月派’,最大的宗旨,是想成就红粉不让须眉,使女子也有机会在武林中吐气扬眉,再一个回的,是希望武林中再没痴男怨女,各得其所,天地阴阳,男女和合,这本是自然之理……”
  “玉笛书生”剑眉一挑,道:“夫人高论,令晚辈茅塞顿开!”
  “鄱阳夫人”容色一正,道:“当然,这等作法,难免招人物议。”
  “鄱阳夫人”以漫不经心的神态,启开了“玉笛书生”送来的锦盒,盒盖一启,不由动容道:“啊!三公子,怎敢当你这等厚礼……”
  “玉笛书生”笑吟吟地道:“夫人,这话令晚辈好生惭愧,‘花月别庄’之内,奇珍异宝,恐怕无法数计,这区区一对‘血玉镯’,只算替夫人的宝库填隙缝罢了。”
  “鄱阳夫人”仔细端详了一阵子,重又合上,道:“那我就愧领三公子的盛情了!”
  说完,递与身后的宫妆少女,道:“拿去后面交与沈大娘,小心着点,这可是稀世之珍,同时吩咐下去,水阁设宴。”
  宫妆少女恭应了一声:“是!”
  双手接过锦盒,姗姗而去。
  “玉笛书生”眉头一轩,道:“来此就要叨扰,这……”
  “鄱阳夫人”爽朗地道:“哪里话,请也请不到的贵客,岂能不略尽地主之谊。”
  蓦地,一阵莺嗤燕叱之声传处,四名宫妆少女一涌入厅,齐朝上一福,道:“请夫人金安!”
  “鄱阳夫人”一抬手道:“罢了,你们快见过‘三湘第一家’的黄三公子!”
  四名宫妆少女齐齐转身,福了下去,娇滴滴地同声道:“见过三公子!”
  “玉笛书生”忙不迭地起身还礼,连称:“不敢当!”
  四名宫妆少女,仪态万千地退到侧方,八道似水眸光,齐洒向“玉笛书生”,芙蓉美面上,挂着挑逗的微笑。
  “玉笛书生”不由有些目眩神迷,这四名少女,无一不美,虽然人面不同,但各有各的美,完全分不出上下。
  “玉笛书生”心里暗忖:“鄱阳夫人哪里去网罗来这些尤物,单只这么看看,便觉艳福不浅了!”
  “鄱阳夫人”笑了笑,道:“三公子,她们还不太丑吧?”
  四少女以翠袖掩口,互相抛了一个媚眼,看得“玉笛书生”心痒难搔,伶牙俐齿的他,竟也口吃起来:“哦,太……美了,天仙化人!”
  突地,他的脑海里浮起另一个丽影,就是方才离去的青衣少女,那份超尘脱俗的美,才是真正的美。
  那种美,隐含着圣洁与高贵,使人一见便意乱情迷,但却不会生出邪念,象一株名贵的兰花,供你品赏,却不能让你亵玩。
  那气质是天生的,无瑕的美在自然中流露,心里这么一比较,这本来明艳照人四名少女,便仿佛黯然失色了。
  俗语说:“言为心之表!” 
  发乎中,必形诸外,但眼更是心之表,最保不住秘密的便是双眼,任你如何善于掩饰心意,心灵之窗的双眼,还是泄了密。
  “玉笛书生”一兴此念,眼神中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也许,这极微的表情,能瞒过别人,但却瞒不过善窥人心意的“鄱阳夫人”,只见她淡淡一笑道:“三公子,你似乎言不由衷,那不是你心里要说的话吧?”
  “玉笛书生”不由心头一凛,但也并非弱者,朗笑了一声道:“夫人这么一说,晚辈便不好意思面对这四位佳人了。”
  “如果夫人认为晚辈说四位贵门下美如天仙是言不由衷,岂不等于是骂晚辈有眼无珠,连妍媸都分不清?”
  “鄱阳夫人”心里虽不然他的辩解,但也无意破坏这气氛,立即见风转舵道:“三公子才华盖代,锦心绣口,我方才是一句戏言,别认真!”
  “玉笛书生”聪明绝顶,他不正面回“鄱阳夫人”的话,却转向四名少女道:“四位姑娘不会见责在下失仪吧?” 
  四女之中那着鹅黄宫妆的嫣然道:“三公子言重了,我们哪里敢,公子不嫌弃,便是大幸了。”